航海日志
船名:“远星”号科学考察船
日期:2026年3月10日 至 2026年3月20日
海域:南海至西太平洋热带海域
船长:陈远航
日志记载人:林深(见习三副)
航行第一日
时间:0800时
天气:晴,东北风4级,能见度10海里
船位:北纬21°08′,东经114°30′
航向:180°,真航向
航速:12节
计程仪读数:1047.3海里
晨七时三十分,备车离港。香港的楼群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线灰影,沉入海平线下。这是我第一次随“远星”号出远海,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期待,又像是悬着什么。码头上没有人送我,这样也好,省得回头时还要强装笑脸。
八时整,定速航行。左舷窗外,海水由浑黄渐渐转为澄绿,这是离岸渐远的征兆。轮机的声音均匀而低沉,像是一个巨人的心跳。大副老周进来看了看海图,指着前方说:“再走六个钟头,就能看见东沙群岛了。”他说这话时,眼皮也没抬一下,仿佛这茫茫大海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熟稔的街道。
时间:1400时
天气:晴,东北风3级,涌浪1米
船位:北纬20°15′,东经115°42′
下午二时,瞭望员报告左舷发现岛屿。我举起望远镜望去,果然是东沙岛——低低地浮在海面上,像一片将沉未沉的绿叶。岛的西侧,东沙礁环成一圈,白色的浪花在礁石上碎成细沫。想起出发前查阅的资料,东沙群岛是南海诸岛中最北的,发育在水深约三百米的东沙台阶上。此刻亲眼见了,倒觉得它比想象中更安静,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二副小陈说,岛上有座灯塔,夜里能看见灯光。我问他去过没有,他摇摇头:“来过七八回了,从来没上去过。”说着点了支烟,望着那小岛出了神。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时间:2000时
天气:晴,东北风4级,月色明朗
船位:北纬18°56′,东经116°33′
入夜,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海面照得亮堂堂的。月光下的海,不像白天那样蓝得耀眼,而是泛着银灰色的柔光,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我站在驾驶台外,听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这海洋亘古不变的呼吸。
今晚值班的二副告诉我,这片海域水深超过三千米,底下是南海深海盆,具有大洋型地壳,由超基性玄武岩组成。我俯身望着那幽暗的海水,想着脚下三千米深处,竟是地球最古老的秘密,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敬畏。
舱水测量:1600时测量,各舱无异常。
记事:今日离港,航向南方。东沙群岛于午后经过,目视可见。船上工作正常,人员状态良好。
今日感怀:海真大。大得让人忘了陆地上的事,也让自己变得很轻,很轻。
航行第三日
时间:0600时
天气:多云,东南风5级,阵风6级,浪高1.5米
船位:北纬15°22′,东经112°38′
航向:195°,真航向
航速:10节
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晃醒了。起床一看,海面起了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大副说,这是遇上了西南季风的边缘,不算什么,再往南走,还会有更大的浪。
上午八时,船经过一处暗沙。海图上的名字叫“奥援暗沙”,标着水深6.4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据报此暗沙不存在”。我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澄碧,阳光下能看见一片片深色的影子,像是水下的礁盘,又像是光的折射。船长说,南沙群岛有许多这样的暗沙暗礁,有的存在,有的只是古老的记载,谁也说不准。海面上的标记,原本就是如此——你信它,它就在;你不信,它便只是一片茫茫的海水。
时间:1430时
天气:阴,东南风6级,阵雨
船位:北纬14°08′,东经112°15′
午后下起了雨。雨点斜斜地打在舷窗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海面变得混沌,天和海的分界模糊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瞭望员报告前方有鸟群,我举起望远镜——果然,一大群鲣鸟在海面上盘旋,时而俯冲下去,叼起什么又飞起来。有鸟的地方,往往离岛就不远了。
果然,半小时后,一座小岛出现在左舷前方。那是西沙群岛的永兴岛,南海诸岛中最大的岛屿,面积也不过1.85平方千米。岛上有房子,有树木,甚至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码头。船没有靠港,只是从旁边驶过。我望着那岛,想着上面的人——他们在这样的天涯海角,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时间:1900时
天气:阴转多云,东南风5级,浪高1.2米
船位:北纬13°45′,东经112°03′
傍晚,海面渐渐平静下来。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海豚!”
我跑到船舷边,果然看见一群海豚——大约有二三十头,在船头两侧跳跃着。它们像是专门来为我们送行的,时而跃出水面,时而在浪花里穿梭,背鳍在夕阳下闪着油亮的光。有一只小海豚特别调皮,连着跃了三次,最后一次几乎跃到了半空中,又重重地落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船上的水手们都笑了,连日航行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散了。
海洋哺乳动物,我在资料上读过,包括鲸目、鳍脚目和海牛目。海豚属于鲸目,是海洋中智商最高的动物之一。但此刻,面对着这些欢快的生灵,什么知识都显得多余了。它们只是单纯地游着,跳着,像是告诉我们:在这茫茫大海上,你并不孤单。
那群海豚跟着船游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舱水测量:0800时测量,1600时测量,各舱正常。
记事:今日经过西沙群岛海域,遇海豚群,数量约30头,跟随本船约20分钟后离去。气象转差,预计明日仍有阵雨。
今日感怀:遇见海豚是意外之喜。在这孤寂的海上,任何生命都是珍贵的客人。
航行第五日
时间:1000时
天气:晴,西南风3级,海面如镜
船位:北纬10°32′,东经113°15′
航向:180°,真航向
航速:8节
这几日都是好天气。海面平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绸子,船走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又慢慢地弥合了。上午十时,船停在一处珊瑚礁附近,准备进行科学考察。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珊瑚礁。透过清澈的海水,能看见水下的世界——五颜六色的珊瑚,有的像鹿角,有的像大脑,有的像一丛丛盛开的花。鱼群在珊瑚间穿梭,黄的、蓝的、条纹的、斑点的,叫人眼花缭乱。科考队员放下水下摄像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这一切。
资料上说,南海诸岛都由珊瑚礁组成,以环礁为主,台礁次之。珊瑚礁是由造礁石珊瑚和钙藻等构成的,仅西沙群岛就有造礁石珊瑚40属、134种和亚种。此刻亲眼见了,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海底花园”。
中午,生物学家老王从水里捞上来一只海星。那海星是橙红色的,五只腕足柔软地蠕动着。老王说,这是棘皮动物,海洋中特有的门类之一。他把海星放在手心,让我们轮流看,然后又轻轻放回海里。那海星沉下去,在珊瑚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爬走了。
时间:1500时
天气:晴,西南风3级,海面平静
船位:北纬10°28′,东经113°12′
下午继续考察。这回看见了一只寄居蟹,背着一个小小的螺壳,在沙地上笨拙地爬行。它大概是感受到了船的阴影,停下来,缩进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探出头来,继续它的旅程。
我想起出发前读过的书:海洋动物现知有16至20万种,是陆地动物的3.3倍。从微小的单细胞原生动物,到长达三十余米、重一百九十吨的蓝鲸,海洋容纳了地球上最丰富的生命。而此刻,我不过是这浩瀚生命世界里的一个过客,有幸窥见其中的一隅。
时间:1800时
天气:晴,西南风2级,晚霞满天
船位:北纬10°25′,东经113°10′
傍晚,船起锚继续南行。晚霞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又渐渐地转为紫色、灰色。南十字星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明亮而孤独。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南十字星,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古人航海,就是靠着这些星星指引方向的吧。
值班的时候,我翻看着这几天的日志。从香港出发,已经走了五天。东沙群岛、西沙群岛、奥援暗沙、珊瑚礁……每一处都有每一处的记忆。海还是那片海,但在我的眼里,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陌生了。
舱水测量:0800时测量,1600时测量,各舱正常。
记事:今日在珊瑚礁区停泊考察,采集生物样本若干。海况良好,无异常。
今日感怀:珊瑚礁是海里的热带雨林。那些游动的、固着的生命,各有各的活法,互不打扰,又彼此依存。
航行第七日
时间:0400时
天气:阴,西南风7级,阵风9级,巨浪
船位:北纬8°09′,东经111°58′
航向:随风浪漂航
航速:不定
凌晨四时,我被剧烈的颠簸惊醒。船像一片树叶,在巨浪里上下起伏。窗外漆黑一片,只听见风声、浪声,还有船体发出的嘎吱声。
大副在驾驶台盯着雷达,脸色凝重。他说,我们遇上了低压槽的边缘,风力还在增强。雷达上显示,前方有一片强对流回波——那意味着可能有水龙卷形成。
五时许,瞭望员惊呼:“左舷,龙吸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海之间,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而降,直插入海。那水柱旋转着,上端连着乌云,下端激起白色的浪花——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吸水”,学名叫做水龙卷,是出现在温暖水面上空的龙卷风。它旋转着,移动着,离我们的船大约还有五海里。
船长下令改变航向,避开那水龙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旋转的怪物,谁也没有说话。大约过了十分钟,那水龙卷渐渐减弱,最后消散在雨幕里。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水龙卷的形成需要两个关键条件:一是不稳定的湿空气强烈上升,二是强烈的风切变。它虽然壮观,却也危险,公众切勿靠近观赏。
时间:1200时
天气:阴转多云,西南风6级,浪高3米
船位:北纬8°12′,东经112°05′
午后,风浪渐渐平息。天空的云层裂开了,露出几片蓝。海面上到处都是被风吹起的白浪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中午测量船位时,发现我们已经偏离原定航线大约二十海里。这就是海洋——它从不按你的计划行事,它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让着它。
舱水测量:0800时测量,1600时测量(补记),各舱无异常,货物固定良好。
记事:今日凌晨遭遇强对流天气,风力达9级,浪高目测超过4米。0505时,左舷方向出现水龙卷,持续约十分钟后消散。本船及时调整航向避让,无人员伤亡及设备损坏。根据公约要求,已将此次恶劣天气及应对措施详细记载。
今日感怀:海洋的温柔与暴烈,原是同一回事。前一刻风平浪静,后一刻就能掀起滔天巨浪。人在海上,不过是借道而行。
航行第九日
时间:0900时
天气:晴,东北风4级,能见度极佳
船位:北纬5°30′,东经112°30′
航向:165°,真航向
航速:10节
这几日天气一直很好。海蓝得透明,天也蓝得透明,偶尔有几朵白云,低低地浮着,像是贴在天幕上的棉花。
上午九时,前方出现一座小岛。那岛很小,小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岛上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船长说,那是目斗屿,澎湖群岛中最北端的小岛,面积只有0.021平方公里。岛上的灯塔建于1901年,曾是全亚东最高的铁架灯塔。
船从岛旁驶过,我能看见岛上的岩石——那是黑色的玄武岩,叠成陡峭的崖壁。崖壁下,海水澄澈见底,能看见珊瑚和游鱼。据说岛上还有一条海底隧道,是岩石裂隙经风化及海蚀形成的,长约七十公尺。可惜不能上去看看。
时间:1600时
天气:晴,东北风3级
船位:北纬4°15′,东经112°50′
下午,科考队放下一台深水摄像机。屏幕上出现了深海的世界——那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幽暗、寂静。偶尔有几条灯笼鱼游过,身上发出点点荧光。它们是深海的居民,生活在数百米甚至千米以下的水层。
老王说,深海生物大多能发光,有的是为了吸引猎物,有的是为了迷惑天敌,有的只是为了找到同伴。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光是唯一的语言。
我想起海面上那些跳跃的海豚、斑斓的珊瑚鱼,再看看这深海的幽幽荧光,忽然觉得,海洋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从海面到海底,从阳光灿烂的上层到永夜无边的深层,每一个深度,都有属于那个深度的生命。它们互不相见,却共处一海。
舱水测量:0800时测量,1600时测量,各舱正常。
记事:今日经过目斗屿,目视灯塔完好。下午进行深海生物观测,记录灯笼鱼等发光生物活动。航程将尽,预计后日抵港。
今日感怀:海面有海面的热闹,深海有深海的寂静。各有各的活法,谁也不羡慕谁。
航行第十日
时间:0800时
天气:晴,东北风3级,海面平静
船位:北纬3°51′,东经112°15′
航向:准备返航
航速:0节(停泊)
这是本次航行的最南端——北纬3度51分,曾母暗沙所在的海域。再往南,就是另一个国家的领海了。
船停在这里,进行一次简单的纪念仪式。船长拿出一面国旗,让水手们升到桅杆上。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衬着那无边的蓝,格外鲜艳。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望着那面国旗,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刻,我想起出发时的自己。那时候,心里悬着什么,空着什么。现在,那种悬着的感觉淡了,空着的地方,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什么东西呢?我说不清。也许是这十天的风浪,也许是那些遇见的生命,也许只是这茫茫大海本身。
时间:1200时
天气:晴,东北风3级
船位:北纬3°51′,东经112°15′
航向:000°,真航向(开始返航)
午饭后,船开始返航。航向正北,朝着来时的方向。
我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南方海平线。那一片蔚蓝,和来时看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些写在日志里的日子,那些遇见的、看见的、经历的,都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舱水测量:0800时测量,正常。
重大记事:今日抵达本次航行最南端——北纬3°51′,东经112°15′(曾母暗沙海域)。升旗纪念。午时开始返航。预计五日后抵港。本次航行共十日,航行里程约1200海里,遇水龙卷一次,观测海洋生物二十余种,记录气象数据完整。航海日志自即日起转入返航记载,待抵港后由船长审阅签字。
今日感怀:未来的路,还是要自己走。但这十天的海,会一直跟着我,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里,轻轻地响。
船长审阅签字:____________________
日期:2026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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