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后成长并非普遍
你提到的那个词——“创伤后成长”,这几年被包装得光鲜亮丽,仿佛一道可以治愈所有伤痛的灵药。
我见过太多人,把PTG当作一种道德勋章。好像你经历了地震、丧亲、重病,就必须在废墟上开出花来,否则就是你不努力,是你脆弱,是你没有完成那道名为“韧性”的奥数题。
得了吧。
我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十几年,看了上千份评估报告,跟几十位经历过真正地狱的亲历者面对面坐着喝过茶。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创伤后成长不是普遍规律,它更像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一种特定环境、特定人格和特定文化共同作用下的偶发结果。如果你把它当成了普世价值,那你不仅是纸上谈兵,更是在对那些正在真正受苦的人,施加二次暴力。
过去十年里,全球关于PTG的学术论文翻了将近三番,但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陷阱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根据《创伤应激杂志》2018年的一项大规模元分析,真正在创伤后表现出显著、持久且可测量的成长模式的人群,只占总样本量的37%左右。
注意“显著”和“持久”这两个限制词。那个数字如果放到临床实践中,会缩得更低。
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数据来自长期追踪研究。加拿大麦吉尔大学在2020年对蒙特利尔一起重大事故的幸存者进行了五年跟踪,结果发现,在创伤事件刚过去一年时,声称自己“更珍惜生命”或者“改善了人际关系”的人,有将近72%。但当研究者把他们的自我报告和长期行为变化、客观的社会功能指标、以及脑神经影像学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后,发现真正达到“结构性成长”标准的,只有不到23%。
也就是说,大部分人所谓的“成长”,不过是大脑为了让自己撑过去而编织的一张美丽的谎言网。这不是坏事,它是一种急性期的自我疗愈策略。但如果我们,这个行业的人,以及大众媒体,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这张网当成了一顶凯旋的皇冠,那就成了一种极其傲慢的幸存者偏差。
我有一位老同事,在汶川做过三年的灾后心理援助工作。他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讲那些心理学报告里的漂亮话。他给我讲过一个让他至今无法释怀的案例。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失去了在地震中独生的儿子。她后来表现得非常“积极”,会主动参加社区的互助活动,会开导其他失去孩子的父母,会背诵很多关于“放下”和“重生”的大道理。几乎所有评估量表的分数都在“向好”方向上。
但老同事跟我说,有一天傍晚下着细密密的小雨,他无意间看到那个女人独自坐在废墟边的石阶上,手边放着一小瓶二锅头。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曾经堆满瓦砾的方向,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他走近了才听到,她在那反复说一句话:“我走过来了,我把他忘了,可是为什么天天晚上还是梦到他在叫妈妈……”
她成功地把创伤压进了潜意识的最深处,把“我应该走出来”变成了另一个巨大的道德监牢。她展现出了我们所有量表上都想看到的“成长”,但代价是她永远地失去了与真实悲伤共处的能力。所以,当我听到有人用“你该往前看了”去安慰老同事案例中的那个女人时,我真的想说,闭嘴吧。这句话轻飘飘得能压死人。
更让我感到警惕的,是来自文化系统的隐性绑架。
我们常常默认PTG应该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性,但这是西方个人主义文化土壤上长出来的盆景。在强调集体价值、苦难叙事、甚至是宿命论的文化语境里,所谓的“成长”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我做过一项涉及中日韩三国几百人的质性研究,发现一个很明显的分野。在西方被试口中,PTG常见的表现是“我开始更专注自己”,或者“我学会了做更好的决定”。但在东亚样本中,最常见的表达却是“我学会了接受”,或者“我明白这就是我的命”。
如果我们强行按照北约的心理健康标准手册去给这些人做评估,他们的“成长”分数可能很低,低到被归入“适应不良”的类别。但你跟他们深谈就会发现,他们不是没有成长,而是成长的方向是向内、向下、向一种彻底的沉静和释然。他们选择了一条“不成长”的道路,却活得更安稳了。这就是文化的傲慢。
所以,我选择站出来说这句话:创伤后成长并非普遍。它甚至不应该是一个标准和目标。
真正负责任的临床态度,不是鼓励所有创伤的亲历者去追求“成长”,而是首先要允许他们“不成长”。允许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十年后的某个雨夜继续坐在石阶上喝酒,允许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退伍老兵承认自己就是永远好不了了,允许那些经历过侵犯的受害者坦然地跟这个世界说一句:“我不打算原谅,也不打算变得更好,我就打算带着这道裂痕活下去,这就是我的生活。”
这本身难道不也是一种力量吗?一种对人性的诚实,对自主意志的尊重,对复杂性的容纳。我会对来找我的来访者说,如果你感觉自己在这段经历里变好了,为你高兴,但别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如果你感觉自己在这段经历里烂掉了、死过一回又活过来但什么都没变好,那也很正常,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负责。
韧性这个词,有时会被人滥用成一种新型的压迫。它不应该是一种标准化的、要求所有人向上生长的模式。对于那些真正在绝境中挣扎过的人来说,很多时候,勇敢不是对抗,而是趴下。承认自己趴下了,承认自己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了,承认这种坍塌感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这比那些漂亮话要沉重得多,也真实得多。
你要知道,那个在晨光中醒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今天就是烂,但我打算就这样平凡地过下去”的人,往往比那个逼着自己“每天都要更好”的人,更早触摸到生活的本质。
永远不要为了那个冰冷的“成长率”数字,去剥夺一个人选择带着伤口继续呼吸的权利。那不是专业,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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