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恋理论改变教育方式
1987年,我和一位同事在洛杉矶的某个早期教育研讨会上播放了一段陌生情境实验的录像。那时台下坐着八十多位幼教从业者,有人当场哭了。你可能觉得夸张,但真正打动他们的不是实验本身,而是那个小女孩在母亲离开后的三分钟里精准呈现出的内心世界——她先是短暂慌乱,随后试图用玩具吸引自己注意,但最终没能抵抗住分离的恐惧,蜷缩在角落。这个片段播放完后,全场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呢?因为在座每个人,都在这个虚构的陌生情境里,看到了自己。
约翰·鲍尔比在1950年代提出的依恋理论,今天已经不再是什么冷门知识。但真正可怕的是,它在教育领域的实际应用,比科学界晚了整整三十五年。直到1996年,美国幼教协会才正式把“培养安全型依恋关系”写入教师培训核心课程。那一年,我四十三岁,已经开始在国内做一些教育咨询工作。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国内某重点师范院校的学前教育系主任听了这个理论后,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话:“这不就是要把孩子惯坏吗?”
这是我听过的,关于依恋理论最典型的误解。而正是这种误解,让我决定把这篇文章写出来。
先给你一个基本框架。陌生情境实验将母婴依恋分为四种类型:安全型、抵抗型、回避型、混乱型。你猜猜,哪种类型在普通人群里占比最大?根据1991年荷兰心理学家范·艾恩多文和巴克曼森针对全球七千名婴儿的元分析,安全型依恋的比例大约在62%到65%之间。剩下的35%到38%的孩子,都是所谓的“不安全型依恋”。
这些数字看起来平淡无奇,对吧?但它的真实含义是:在任何一个三十二个孩子的幼儿园班级里,至少有十到十二个孩子,用常规教育手段是搞不定的。他们不是坏孩子,不是智力问题,而是内在的工作模型出了问题。“内部工作模型”是鲍尔比的核心概念,简单说,就是孩子从小通过与主要照顾者的互动,在大脑里建立起一套“我是谁”、“他人是否可信”、“这个世界安全吗”的基本认知框架。一旦这个模型建立,它就变成了一个自动运行的底层程序,除非遇到颠覆性的新经验,否则很难改写。
而我们绝大多数教育者,每天就眼睁睁看着这套程序在这个或那个孩子身上运行,然后用传统的“奖励-惩罚”模型去干预。这种行为主义导向的教育方式,和依恋理论的根本冲突就在这里。你奖励一个回避型依恋的孩子,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怀疑你有所图。你惩罚一个混乱型依恋的孩子,他的恐惧会直接飙升到战斗或逃跑级别,根本不可能进行认知学习。
来看一个真实案例。2017年,我督导的深圳某实验幼儿园有一个五岁男孩小阮。他的课堂行为非常典型:老师前一天布置了画画任务,第二天检查,别的小朋友都带来了,他依然没带。老师已经提醒过三次。按常规套路,你应该扣一颗小星星——这个幼儿园用的是“代币制”,表现好给星星,凑够十颗换奖励。但小阮缺了三次,星星被扣到只剩两颗。然后你猜他做了什么?他在午餐时间故意把整盘饭倒进了垃圾桶。老师炸了,直接把他送到园长办公室。小阮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整节课,全程面无表情。
我见到小阮妈妈后,第一件事不是问“在家怎么样”,而是请她描述孩子六个月到一岁之间的喂养场景。她说孩子断奶后非常抗拒奶瓶,她试过各种方式:换不同口径的奶嘴、在奶嘴上涂蜂蜜、甚至强迫性地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到最后,孩子见到奶瓶就哭到声嘶力竭。这位妈妈自己也是高知,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孩子在出生后十个月内,就已经建立起了一个非常坚固的内部工作模型:“这个世界是不确定的,我最信任的人,也可以让我很难受。”
从依恋理论的视角来看,小阮的所有行为——忘记带画、扣星星后的冷漠反应、故意倒饭——都不是“坏”,而是“防”。防什么?防新的伤害。他早就学会了,最好的防御是不在乎。如果你用行为主义的路径去“强化”他,只会加固他那个模型:果然,老师也是不可信任的。
那依恋理论给出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它给出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教育坐标。在传统教育模式里,坐标的纵轴是“表现好坏”,横轴是“奖励或惩罚”。但在依恋框架里,坐标的纵轴变成“是否感到安全”,横轴变成“是否敢于探索”。安全型依恋的孩子,坐标在高安全、高探索的区间;回避型孩子在高安全、低探索区间;抵抗型在低安全、高探索(但探索质量极差);混乱型则在低安全、低探索的最差状态。教育的核心任务,不是纠错,而是移动这个坐标。
移动坐标的最有力工具,鲍尔比称之为“安全基地”和“安全港湾”。安全基地意味着让孩子确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回到你这里。安全港湾意味着在我彻底慌了的时候,你会伸出手接住我,而不是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这两件事,对一个回避型或混乱型的孩子来说,就是颠覆旧模型的“新经验”。它们不是用语言传递的,而是用身体的节奏、语调的高低、眼神的停留来实现的。
小阮的班主任在我的建议下,做了三件事。第一,不再讨论“忘记带画”这件事,只在小阮出现一个主动行为(比如帮同学捡掉落的铅笔)时,轻声说“我看到你了”。第二,每周抽十分钟,在教室里让小阮自己选角落坐着,老师就在他旁边静静地读书,不提问,不表扬,不纠正。第三,在他情绪崩溃时,比如倒饭那天之后,老师在放学时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今天不会让你自己站在门口了。我去和你一起站。”小阮抬起头,第一次让老师牵了手。
两个月后,小阮的妈妈告诉我,孩子在周日晚上的焦虑感明显降低了,以前每周日晚上他会反复问“明天要上学吗”,现在已经不问了。这背后是什么?是他内部的“工作模型”开始松动:原来大人可以一直做同一件事,不是骗我的。
你可能会问,这需要多深的理论功底才能做到?其实不需要。世界上对依恋理论最深刻的教育实践者,并不是心理咨询师,而是一些天赋极高的幼儿园老师。我也见过一些完全不懂专业术语的保育员,她们就是天然地知道怎么做。但问题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依恋理论最核心的价值,不是给学者用的,而是给那些每天和几十个孩子打交道的普通老师用的。它提供了一个理解孩子的根本框架:先判断孩子的依恋类型,再选择沟通策略。安全型的孩子,给他挑战和自由;回避型的孩子,给他持续稳定的关注但不强求回应;抵抗型的孩子,给他一个尽量可预测的日常流程和边界;混乱型的孩子,最重要的是让他体验到大人的可靠性——不是犯错后的惩罚,而是失控后的承接。
当然,我也不是天真到认为一个理论可以解决所有教育问题。依恋理论最大的局限在于,它无法改变孩子的原始家庭环境。老师能做的是在班上提供一个“修正性关系体验”,让孩子在一周四十个小时的学校生活里,至少有一个成人能让他体验到安全。但这个锚如果扎得不深,周末两天回家又被撕开,一切回到原点。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城市的早期教育项目中,开始引入“家园协同”模式,专门培训家长如何在学校开放日里做一个“安全型伴侣”。
数据上也验证了这一点。2012年,一项针对芝加哥低收入社区的追踪研究发现,那些在幼儿园阶段与老师建立至少一段“修正性依恋关系”的孩子,进入青春期后出现行为问题的概率下降了47%。这个数字是实实在在的,不是理论推演。
最后,我要说一个可能得罪人的观点。现在很多教育领域的理论革新,其实都是在古典行为主义的基础上加了一层新的壳——STEAM教育、项目制学习、成长型思维,这些都对,但都忽略了一个前提:一个无法感到安全的孩子,你给他再高级的学习方式,他都学不进去。学习的门槛从来不是智商,不是方法,而是安全感。这是鲍尔比在六十年前就告诉我们的,只是我们一直在假装没听见。
你站在教育学的十字路口,左边是铺满奖状和标语的大道,右边的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鲍尔比告诉你,右边那条路之所以显得空荡,是因为它通往的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乖”和“坏”的标签,只有“安全”和“不安全”的因果。走进这个世界的教育者,不是更轻松了,而是更清醒了。
小阮在后来的一个学期里,开始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这件事对一个普通孩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它的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教育革命。因为你不知道,当一个习惯了沉默的孩子主动开口说话时,他翻过的是什么样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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