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就在院门口,树干粗到两个小娃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和大半个屋顶都笼在阴凉里。
蝉声就在那上面。从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树叶开始,到傍晚最后一抹余晖消失为止,它们不知疲倦地唱着。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团一团的,轰地炸开,漫流,包裹住整个院落。耳朵先是适应,然后忽略,最后沉浸——当你不去注意它时,它反而钻进骨子里去了。
1993年的盛夏,我坐在祖母身边,她用一把蒲扇慢慢地摇。风不大,却带着老房子的味道——木头的,泥土的,还有一丝丝晒干了的艾草香。西瓜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用竹篮装着,切开来,冰凉甜脆。祖母说,蝉叫得最响的时候,就是最热的时候,但也是最凉快的时候。
我不太懂她的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啃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衣服上印出深色的印子。祖母也不急,等我把瓜皮丢到鸡笼边,才递给我一条湿毛巾。
那之后许多年,我再没听过那样好听的蝉声。
如今住在城市里,高层,二十三楼。窗外的树是严整的行道树,像是被强迫着长成统一的模样。偶尔也能听到蝉叫,但恍惚得很,像是隔着什么东西。更多的是一种叫做“白噪音”的东西,在手机里循环播放:雨声,溪水声,有时候也有蝉鸣。
数据说,城市热岛效应导致市区核心区比郊区平均高出3.7摄氏度。我想,或许蝉也怕热,它们不愿意在混凝土森林里唱歌。也可能是环境变化,部分地区的蝉数量在过去二十年里出现了明显下降。
但我更愿意相信,是我们自己失了那份听蝉的闲心。
现代人听不见蝉鸣,不是因为蝉不在叫,是因为耳朵里塞了太多别的。工作的电话,地铁的报站,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外卖员的电话……这些声音蚕食着我们的听觉,让那些自然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我记得有研究提到,城市居民能听到的物种声音种类平均下降了16%,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有时深夜加班完,躺在床上,我会打开App,选一段“夏夜蝉鸣”。电子的蝉声均匀、稳定、干净,像实验室里的蒸馏水,没有任何杂质。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不安——它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
真实的蝉声不是这样的。它会突然爆发,突然停止,会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最热的时候,它们叫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而雨后呢,叫声会变得湿润,低回,像是带着水汽的声音。最神奇的是黄昏时分,当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蝉声会渐渐弱下去,像是和太阳商量好了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场,把舞台交给蟋蟀和青蛙。
这些微妙的变化,是任何录音设备都无法复制的。
这或许就是乡愁的本质。我们怀念的不是某个特定的地方,而是那个地方特有的声音组合。蝉声,蒲扇声,井水打上来的声音,祖母的轻轻拍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整个夏日的记忆图谱。
现在,我们用白噪音App来模拟这个图谱,却只能得到一张模糊的胶卷,缺失了重要的细节和真实的呼吸。
上次回老家,老槐树还在,只是更加苍老了。树皮裂开一道道深沟,有些枝条已经枯死了。我站在树下,想要再听一次那样的蝉鸣。
等了很久,才有一只蝉懒懒地叫了几声。
我觉得有些失落,但很快就释然了。树在就好,房子在就好。蝉声不在,是因为村里的人都差不离都搬走了,只剩下几户老人。没有了孩子的嬉闹,没有了老人的絮叨,没有了炊烟和饭香,蝉声又能唱给谁听呢。
不过转念一想,蝉从来不是为了谁而唱。它们只是唱着自己的歌,唱着生命的节律。即使没有人听,它们也会在每年的夏天如约而至,在树叶间完成一个又一个短暂而热烈的生命。
这才是最该让人记下的。
城市里的我们,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却再难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我们追求速度,追求效率,追求一切可以量化的东西,却忘了有些美好是无法量化的。比如一个午后,一把蒲扇,一牙西瓜,一片蝉声。
这或许就是时代给予我们的馈赠和代价:拥有了无数种替代品,却失去了最真实的那一种。
但无妨。至少我还记得那棵槐树,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些声音。它们在我心里生了根,长成了永远的夏日。每当我闭上眼睛,在手机白噪音和真实的喧嚣之间艰难分辨时,我会想起祖母的话:蝉叫得最响的时候,就是最热的时候,但也是最凉快的时候。
多么奇怪,又是多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