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还在读研,导师把我们拉到系里的会议室,关掉灯,放了一段黑白的录像带。画面里,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座模拟监狱,一群白人大学生穿着囚服,戴着脚镣,另一些穿着警服,戴着墨镜。仅仅六天,实验就被迫终止了——那些扮演狱警的年轻人开始用灭火器压制囚犯,强迫他们做俯卧撑,甚至用纸袋套住他们的头。但导师说,这个实验后来被很多人质疑,因为设计有缺陷,导演痕迹太重。
导师话锋一转:“但你们知道吗?2018年,深圳有一家科技公司,真的在内部搞了个类似的管理实验。结果比斯坦福那个更可怕。”
我当时不太信。直到去年,我通过一个在深圳做HR的老同学,辗转联系上了那家公司的前中层主管老陈,才慢慢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那家公司做跨境电商,2018年业务扩张很快,从几百人猛增到两千多人。创始人是个从阿里出来的P9,信奉“狼性文化”,但又不愿意搞996惹官司。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把新成立的一个事业部当作“试验区”,搞了一套三层分级的管理系统。最底层是新人,中间层是普通员工,顶层是“见习管理者”——从业绩排名前10%的员工里选拔,给予临时授权去管理一个小团队。
听起来很正常?但问题在于,这套系统有个隐藏机制:见习管理者的绩效不仅取决于自己的业绩,还取决于他手下“犯错”的人数。每出现一个违反规定的下属,见习管理者的考核就会加分。换句话说,你管得越严,手下犯的错越多,你反而得分越高。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老陈给我看过一份内部不公开的统计:实验开始后的第三个月,整个事业部530个人里,有47人因为“严重违规”被劝退,而同期正常部分只有3人。更离谱的是,见习管理者的离职率在半年内达到了34%——这些人要么因为受不了心理压力主动走人,要么被淘汰出局。但留下来的那批“优胜者”,在年终述职里写满了“成功处理违纪员工X起”的战绩,笑得开怀。
老陈当时就是其中一个见习管理者。但他干了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他拒绝按规则执行。
“我的组里有个女孩,刚毕业,家是河南农村的,吃住都在公司附近的小隔间里。她有一次因为加班太晚,第二天迟到了十分钟。按规则,我必须上报,然后扣她20%的绩效,连续三次就要劝退。但我没报。”老陈在电话里说得很慢,“我知道我不报的话,自己会扣分,会影响我升职。但我就觉得,这他妈离谱。”
他是那批见习管理者里唯一一个没有上报任何“违纪”的人。结果呢?他的组在季度考核里拿了倒数第一,他被免去了管理身份,调回了普通岗位。但神奇的是,他组里的员工主动联名给他写了感谢信,创始人看到后,居然把他又提了回来,还专门调整了考核规则。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鸡汤,但老陈后面的经历才是真正的重点。他告诉我,他之所以能扛住压力,是因为他入职前在贵州山区支教了两年。那个经历让他清楚知道:权力一旦被设计成“惩罚他人就能获益”的机制,善良就成了一种稀缺资源,你必须提前在心里修一个堡垒。
这件事让我想到了斯坦福实验里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在那个实验中,确实有一个“好狱警”——编号8612的扮演者戴夫·埃希尔。他一开始也试图温和对待囚犯,但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孤立了。其他狱警排挤他,囚犯也不信任他,觉得他是伪善。到了第三天,他彻底倒向了暴力,成为最凶残的狱警之一。实验结束后,他患上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用了很多年才走出来。
而老陈没有变成8612。区别在哪?不是他比8612更善良,而是他手里的“权力”更可控——他可以选择不惩罚,最多就是降职;但斯坦福实验里的狱警权力是绝对的,因为实验设计里根本没有退出机制,不服从就等于背叛整个体系。
这就是我要说的核心观点:权力催生恶,不是必然的宿命,而是环境设计给了恶一个低成本高收益的赛道。斯坦福实验后来被质疑,是因为它过度放大了“角色扮演”的效果,而忽略了真实社会里人们其实有更多选择权。深圳那个实验之所以真实,恰恰因为它模拟了现实职场的压力——你不是在演戏,你是在拿饭碗和前途做赌注。
但即便如此,总有人能守住底线。这不是什么英雄主义,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警觉。老陈在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以为自己善良?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试试。你能扛三天,算我输。”
2019年,那家公司的实验因为员工集体举报被叫停,创始人公开道歉,调整了管理架构。但老陈在2021年还是离职了,去了一家做公益培训的NGO。他说他不后悔,只是觉得“权力这个东西,像一把没上保险的枪。大部分人拿起来,第一反应都是瞄准别人,只有极少数人会先检查有没有子弹,然后把它放下。”
我想起看过的一组数据:在米尔格拉姆的电击实验中,当实验者的权威被削弱(比如有两个实验者出现分歧),被试的服从率从65%骤降到0%。这说明什么?说明善良不是天生的品质,而是一种可以在结构里被激活的选择。只要环境里存在一个“可以说不”的选项,大多数人其实愿意选择善良。可怕的是,那些把“说不”变成代价高昂环境的制度设计。
所以,别再相信什么“人性本恶”了。真正的问题是:你把权力交到一个人手里的时候,有没有同时给他一把梯子,让他可以选择不滥用?如果没有,那就别怪他变成恶龙。而有那么一些人,比如老陈,他们不需要梯子,他们自己就是梯子。这种人在历史里被叫做“良心犯”,在职场里被叫做“傻子”,但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往往就是这些愿意当傻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