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北京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人都闷在里头。温度计的水银柱就没下过三十五度,整整四十天。我那时候还住在胡同里头,每天最要紧的事,就是找一棵够老的槐树,躲在树荫下头看蚂蚁搬家。你看那蚂蚁啊,大中午的也不歇着,排着队往树根下头钻,像是知道热浪还得持续好些日子。我就那么蹲着,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脖子后面晒得发红,一碰就疼。
后来查了数据,才知道1998年那个夏天有多邪乎。北京当年的高温日数破了记录,整个华北地区平均气温比常年高了将近两度。那不只是热,是那种让你没处躲没处藏的热。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冰棍咬一口就化成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记得小卖部门口那个冰棍箱子,铁皮盖子早被人摸得锃亮,揭开的时候呼呼冒着白气。我总买五毛钱的红豆冰棍,豆子硬邦邦的,咬在嘴里嘎嘣响,可没一会儿就碎成渣了。
蝉叫得震天响,从早叫到晚,像是要把天叫塌下来。胡同里的老太太骂,这该死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可我觉得它们是在求救,每一只蝉都拼命喊着“热啊热啊”,喊了一整个夏天。
杜甫写过“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才算明白。白天太长,太阳迟迟不肯落山,那种酷热真的能把人逼疯。可咱们呢?一边抱怨着天热,一边开着空调把热气往外排,车越买越多,楼越盖越密。谁在乎过那棵老槐树?它活了多少年了,叶子一年比一年黄,去年枯了一半,今年彻底没缓过来。邻居说刨了吧,挡光。可我心里头清楚,它替我们挡了多少年的毒日头。
那个夏天之后,气候就变了。不再是“今年热而已”,而是年年热,年年破纪录。可咱们还是老样子,该开车开车,该开空调开空调,顶多在朋友圈里骂两句“这鬼天气”。说到头,我们一边享受着便利,一边抱怨着后果,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惹祸的人。槐树刨了,冰棍箱拆了,蝉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很。可那个夏天,一直在我身上留着疤。


